的歌
山有山路，水有水路，那是人们跋涉出来的路。
云有云路，雨有雨路，那是大道自然形成的路。
而这条街巷是我上下班要走的路，在南方，离故乡三千里，走了二十年。
这条路大约三公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远近是相对的：同样的路，岁数、身心状况或出行方式不同，远近的感觉就会变化�？炻彩窍喽缘模嚎悼彀�，但上下班高峰难免塞车，常常堵得你心焦；骑电单车快吧，见缝能钻，机动灵活，但不够安全，欲速或不达。我宁愿选择步行：时间充裕，就走大街，赏街景；时间有限，就穿小巷，抄近路。
街巷的喧嚣从白昼直到深夜；凌晨时分，方得寂静。此刻大多数人正在甜甜的睡梦中，但近年来的我常常早醒，醒后又特别清醒，眼睛大大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大脑这“机器”迅即运转起来。都市工作的压力、生活的重担以及人情的冷漠就像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与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如简单洗漱一下上班。我喜欢独自走在这街巷，此时的心是自由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可以不想，就像蓝天上的白云，走走停停，舒卷随意。
步行半小时的路程刚刚好，既做到了低碳出行又锻炼了身体。行道树上叽叽喳喳的鸟鸣，以及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装满鲜肉蔬菜的三轮摩托的轰鸣，奏响了今朝的序曲。街边摊上描龙画凤的黄毛青年吆喝着划拳，餐桌上杯盘狼藉，显然是从深夜喝到现在。他（她）们或吞云吐雾，或醉气醺醺，或大呼小叫，或窃窃私语，或埋头昏睡，或四仰八叉，上演着昨夜的谢幕。两边高低错落静穆矗立的建筑如一舞台戏的背景，此时行走其中，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是一个没买门票误入其中的看客，还是一个临时客串免费出演的“路人甲”？
此刻路灯突然熄灭，但天尚未大亮。只觉路面一暗，我便低头看路，发现一只蟑螂正慢悠悠地爬着。我停下脚步等它先过，它竟然也停住，似乎还看了我一眼，仿佛在对我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看到自己的鞋带开了，就蹲下系好，一抬头就不见了蟑螂的踪影。在人的角度看，蟑螂显然是不速之客；但在蟑螂的眼里，无处不是它的家。它每天过得很充实，饿了就找吃的，闲了就传宗接代，浑浑噩噩却无忧无虑。蟑螂为自己而活的一生也是挺幸福的。
但我宁愿做故乡的小蜜蜂。都市难觅它的踪影。记得小时候，春天的暖阳里，老屋的土墙上星星点点的小洞眼中，有许多蜜蜂时不时地钻进钻出。我和几个小伙伴用青霉素的空玻璃瓶放在洞口，等蜜蜂出来，进到瓶内，就用扎了针眼（用来透气）的瓶盖封住，近距离地细看它黑黝黝的眼睛、毛茸茸的身子，以及像老虎一样黑黄相间的条纹。睡觉时也把它放在枕边，听它振翅发出的嗡嗡声，震得耳蜗麻酥酥的。怕它肚子饿，第二天一早就放了它，再抓新的。它从不轻易蜇人，除非你让它意识到危险。我就被蜇过，火辣辣地疼，不一会儿就肿起一个大包，哇哇地哭，心里便对蜜蜂讨厌起来。奶奶带我到村里有奶孩子的人家，要点奶水抹在肿起处，很快就不疼了，肿包也消了，只留下一处浅红的印记，过几天就不见了——我对蜜蜂的讨厌也迅即消散。小蜜蜂多么勤劳��！飞来飞去地采来百花粉，既促进了植物繁殖，也酿下香甜的蜂蜜，几千年来都是人类最亲“蜜”的朋友。小蜜蜂多么无私��！一举一动，利己利人；一饮一啄，不亏不欠。古人曾写诗称赞它：“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路两边高楼的窗口大都黑洞洞的，只有一二处透出亮光，像鬼魅般看着我，我忽然感觉怕怕的，好像在墓园里穿行。建筑像墓碑，只是里面住着活人；墓园亦建筑，只是里面躺着死人。建筑彰显着一个人的贫富贵贱，墓碑撰刻着一个人的生老病死，无不冷冰冰却又活生生地上演着一场场百年大戏。
你瞧，繁华闹市，寸土寸金，单门独院，非富即贵。再看，城中村楼栋细而高，出租屋房间多而密；而今暂住鸽子笼，他年盼迁凤凰居。仰望宗祠巍峨，哟，青砖黛瓦，翘角飞檐，雕梁画栋，香火袅袅，慎终追远。又见一破旧矮楼，唉，外墙斑驳，门窗残损，显然多年没有住人，就像再无后人祭扫的坟墓，杂草丛生，甚是凄凉。建房之初，主人想必精心设计，倾尽财力，但求光宗耀祖，传之久远；继而添丁进口，儿呼母应，柴米油盐，量进为出……何曾料到今日的光景？
这让我想起了故乡老屋的盛衰变迁。
听奶奶说，我家的祖居是三进四合院，抗日战争时期被日寇一把火烧了。从我记事起，已是半土砖半青砖的三间瓦房，小院的围墙石头垒砌，朴拙而别致。我在这里度过了温馨的童年。记得读小学三年级的一个晚上，煤油灯下，一家人围桌而坐：母亲与奶奶做着针线活儿，银针亮亮的光点忽上忽下；已是村长的父亲专注地看着文件或报纸；我受父亲的熏陶也喜欢看书，那天读着《雷锋的故事》。读到《苦难的童年》中“雷锋哭”的情节时，我忍不住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竟呜呜呜地哭出了声。
奶奶抬起头，见我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抹着泪，扭头疑惑地看向我母亲。母亲站起身走过来，擦掉我脸上的泪：“咋了？”我指着书的这一页，抽泣着：“雷锋的妈妈……死了�！蹦棠套匝宰杂铮骸罢馐樯闲吹纳蹲佑�，把娃娃都弄‘汪’（掉眼泪）了�！迸员叩母盖滋焦防粗缸攀椋骸罢夥饷嫔系募父龃笞帜罡姨薄跋蚶追嫱狙��！薄八吹模俊薄懊飨�！”“毛主席让我们向雷锋学习什么呢？”父亲盯着我的泪眼，停了几秒：“学习‘汪’吗？”……
后来这本书找不到了，听说是奶奶偷偷把这本书藏了起来，说“莫把娃娃的魂勾跑了”。但父亲的那句追问始终萦绕在我耳边，我最终还是在课堂上找到了答案——无私奉献！也常听父亲提及六十年代大搞农田水利建设的“战天斗地”的场面，印象最深的是修建“三道河水库”大坝：工程到了清基阶段，当时条件有限，必须人工下水清除淤泥，时值寒冬腊月，但工期不能耽搁——问题是这天寒地冻的，派谁下水呢？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默不作声。时任公社工地副指挥长的父亲“呼啦”一下站起来，三下五除二地脱下棉衣，只剩贴身内衣，大喊一声：“共产党员跟我上！”便第一个跳入刺骨的寒水中……父亲的言传身教，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播下了一颗“无私奉献”的种子——我曾连续几年自发地为村里五�；衲棠烫羲�、打扫卫生，直到上初中。
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我家是本地第一批万元户，盖了一栋上下共十二间房的两层楼。楼宇落成，灯火辉煌，亲朋满座，举杯畅饮，人声鼎沸，轰动一时。自此家里的各种来客接踵而至，这就苦了母亲——从田里劳作回来，还得拖着疲惫的身子烧火做饭。无论是前来道贺的远近亲友，还是因婆媳矛盾、邻里纠纷或家庭困难等事情来访的村民，身为村支书的父亲，总是先让座，再递一支烟，倒一杯水，然后问寒问暖，掏心掏肺地解决困难。不知不觉到了饭点，对于住得远的村民，父亲每次都客气地留饭，嘴上说吃个便饭，但好面子，总是烧一大桌子饭菜来待客，而且我们小孩子不准上桌，只能躲在厨房吃点“边角料”。
这里单说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邻村的一户人家，每年春节都来我家“拜年”，说是“拜年”，却从正月初一，一直住到正月十五。这男的瘸一只腿，老婆是哑巴，带着三个孩子，老大的岁数跟我差不多。虽说咱家里有余粮，还有杀的年猪，但一天三顿十几口人的吃吃喝喝，冷锅冷灶，叮叮当当，我母亲要弓着腰好一阵儿忙，才能摆上桌的。家里房子虽多，但没有那么多床位，只得打地铺。冬天天冷，先在地上铺一层厚厚的稻草，然后铺被套。每年住十几天，持续七八年，吃喝洗漱睡，样样都得侍候着。古人说：久住令人贱，频来亲也疏。这可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啊�？晌颐谴笕诵『⒋Φ镁拖褚患胰�，热热闹闹地，以至于好长时间我都以为这是咱家的亲戚呢。要知道，越是残疾人，心越是敏感和脆弱。但凡我父母流露半句怨言和显出一丝不悦，这个融洽的氛围就没了，他家也就不会连续好几年来“拜年”了。后来我家人口增加了，他家的孩子也都大了，老的老，小的小，诸多不便，就没再来了。我曾问过父母：“这家人既不是咱家的亲戚，又不是本村的村民，每年招待一次还可以接受，但一家五口一住十几天，连续七八年，为什么不拒绝呢？”母亲告诉我：“说实话，我这辈子烧火都烧伤（厌）了！唉，又怎么办呢？大过年的，人家来拜年，还不得好好招待？残疾人本来不容易，又生了这么多孩子，人家不说走，怎么忍心赶人家走……”我现在每每想到这件事，都为父母的善心和无私付出而感动和自豪。
再后来我家搬到城镇居住，低价处理了这栋老宅。而今奶奶、父母皆已不在人世，每次回老家，睹“屋”思人，往事历历在目，眼眶有些湿润……
不知不觉，天早已大亮。路上的行人、车辆渐渐增多，上班的地方也到了。
下班往回走，时近黄昏，西沉的太阳仍距地平线一丈多高。这街巷显然比早起上班时热闹多了，但见车来车往，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下班的时间充裕多了，不用担心迟到，不必着急赶路。
路边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涌，据说直通几公里外珠江口的伶仃洋。有一次我曾沿着河道走了一个多小时，果真走到入�？�。那里有一个闸，以防海水倒灌。
那么，路边的这条小河涌与我故乡的小河是相通的了。沿珠江口逆流而上，到珠江水系的西江，再到西江的支流漓江，经秦朝南征百越而开凿的灵渠与湘江水系相接，然后过洞庭湖、长江，在汉口接通汉江。我的故乡位于汉江中游，村前就是汉江的支流蛮河。
村的四周原有一圈土城墙和护城河，方圆约一平方公里，建于何时没人知道。我三四岁的时候东门的城楼还在。记忆里，一个夕阳反照的黄昏，奶奶牵着我的手，走进能容一辆马车的城门洞，但见木门的铆钉锈迹斑斑，过道上的青石板泛着光。“农业学大寨”时期，土城墙被推倒。土城墙的东南角紧邻一口古井，因而得以暂存，那是我儿时的乐园：春天的雨后初晴，母亲带我捡满地生长的地皮菌；夏天炎热的午后，哥哥带我从土城墙高处向护城河的水深处，玩“高台跳水”；秋天的骄阳下，姐姐带我攀摘土城墙上刺梨树的酸灵果吃，酸酸麻麻中透着一丝甜；冬天，我和弟弟在护城河的冰面上滑冰，打“得罗”，或跟着父亲到大雪覆盖的土城墙周边撵野兔……
继续往前走，路边有一个超大购物中心，我常常从中穿越而过，顺便上上厕所，吹吹空调�？醋挪ＡС鞔澳诠庀柿晾龅囊律眩页Ｋ夹黥骠�。
那一年社会流行穿军装，学校也有数个追求时尚者跟风。我很羡慕，也想拥有。周末回家就跟父母提了这事，等去街上买时，已断货。见我闹着坚持要，父亲只好第二天带我坐火车，到四十多公里外本地区最大购物中心的鼓楼商场去买，一买两套，一绿一蓝，还额外买了一个军用帆布斜挎包。但父母生活很俭朴，衣服补了又补。记得我刚上初中的那年秋天，母亲到学校食堂给我交伙食费，然后打听到我的班级，在教室外的走廊，一个窗一个窗，弯着腰，手搭凉棚，用目光搜寻着我。我其实早看到了，她穿一件自己用白纱布做的圆领无袖汗衫，面前还打着一个灰色的补丁。她向我招手，我觉得丢人，装作不认识，没出去。母亲只好把饭票给老师转交……母亲为这事儿伤心了一阵子，我却要为这事儿后悔一辈子。
再往前走就到了我住的小区。路边有个公园，我常常先进去歇一歇才回家。
这是一个低缓的小山丘，绿植高低错落，曲径通幽处有一个凉亭，我便在石凳上歇息。常见一老者打太极，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一开一合一起一落，或疾或徐，张弛有度，衣袂飘飘，仙风道骨。又见一老者手提鸟笼缓步而来，踮起脚将鸟笼挂上树杈，再将笼衣轻轻地揭开。一只灵动可爱的小鸟儿便探出头来，瞪着滴溜溜的眼珠环顾打量一番，先是试几声嗓子，然后就忘情地鸣叫起来，或悠扬婉转，或清脆响亮，不一会儿，引来周边树梢上不知名的野鸟此起彼伏地应和。在这悦耳动听的合奏曲中，我仿佛听到了故乡的鸟鸣。
春夏之交，故乡的天空就回荡起“快种包谷……快种包谷……”或“布谷，布谷……”的鸟鸣，那是杜鹃鸟在提醒农人春播春耕。夏秋之交，董鸡子在深过腰的稻秧田中“咚咚咚”地叫，忽地又见一只白鹭展翅飞起，发出“嘎啊——嘎啊——”的长啸。
我十八岁后才开始干一点儿农活，不是父母要我去，而是自己不好意思，去充个人头，因而切身体会到父母的辛劳。割麦、插秧、割稻、除草……无论什么农活，父母一旦弯下腰低下头，就不能像打太极和遛鸟的老者那样闲庭信步，常常为了抢天气，赶活路儿，顶着烈日，冒着酷暑，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里挥汗劳作。到了田尽头，掉头再来，一趟又一趟，也不休息也不说累。而我不一会儿手上便磨出了血泡，只好在原地磨蹭，或躲到树荫下歇个半小时。母亲喊我把水壶拿过去，我见她脸上布满细小晶莹的汗珠，汗水湿透了衣衫。她接过水壶，咕咕咕地喝了几口，然后递给我，朝我笑了笑，并没有责备我“磨洋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又俯下身子继续干活，不一会儿就离我老远了。别看母亲身子瘦小，但干起活儿来身手矫健，就像一名游泳能手，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但见浪花飞溅中，身影很快到了对岸。而我则像只旱鸭子，扑腾几下便没了斗志，只能望洋兴叹……
父母辛劳一生，宛如一枚火箭，儿女则如卫星。火箭拼尽全力，耗尽体能，把卫星送入遥远的太空轨道后，撒手殒落。
父母节俭一生，犹如巍峨的秦岭，儿女则如汉江。秦岭倾尽所有，而汉江源出于秦岭之南麓后，就一去不回头——先是奔涌在鄂西北山地，激流飞湍；继而蜿蜒于江汉平原，静水深流；最后，在汉口汇入长江，奔向大海。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回首我五十多年走过的路：前三十年靠着父母的培养和扶持，总感觉理所应当；后二十年藏着身为儿子的愧疚和挂牵，却又不能膝前尽孝。这成了我此生永远的痛。
故乡是人生的起点，而我们渐行渐远。但不管多远，无论多久，故乡都永远铭刻在我们心窝的最深处，因为这里有我们难以磨灭的儿时记忆，有我们无法割舍的亲情。当我们回望时，心中会有两种情愫交织：一是心酸，这心酸来自我们因年少无知、虚掷光阴而留下的遗憾；二是感动，这感动源于父母的勤劳善良。但是那遗憾就像小时候接种疫苗留下的疤痕，表面虽不好看，内里却产生了抗体，以后能抵御“病毒”的侵害；而父母的勤劳善良则如同汉江的刚柔并济，滋养出我们外柔内刚的品性，去冲破一切艰难险阻，一路向前……
往后，这条街巷还要走几年，而人生的路还得走几十年，未来必将有许多未知的挑战等在前面，一种无形的压力再次涌在心头……此刻，坐在珠江口左岸若有所思的我，仿佛听到自久远的汉水边传来的故乡先民的歌谣和先贤的呐喊：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歌谣，如磬如铃，唤我清醒；这呐喊，似鼓似号，壮我前行。
